活著


■ 流傳

  14年了,好快。這些年來常被問起蔡藍欽,驚訝人們還記得這麼多年前的一張專輯,後來華納音樂的人跟我提到有人設立了一個蔡藍欽網站,我去看了一下,是一個署名「艾摩斯」的人設立的,我在裡頭的留言版裡一篇一篇地讀,很沒有防備地深深感動,很驚訝有這麼多人對這麼多年前的一張專輯有這麼深的情感,可想見還有更多的人也同樣地惦記著這張專輯、這個人。相信哥哥知道了一定很高興。

  很讚歎音樂的力量,可以傳得這麼遠、這麼廣、這麼深,讓這麼多在不同角落的聽者因當年的一個故事而有共通的感動,也感謝音樂的力量讓蔡藍欽得以流傳。


■ 很久很久以前,有個家

  從小我們就是一家四口,76年哥哥走了,80年媽媽因癌症也去了。再往回看二十幾年,當年媽媽經歷六次的懷胎十月生了六個寶寶,前四胎都夭折,第五胎才終於保住,成為長子,又是長孫,取名蔡藍欽,後來的第六胎是我。二十幾年後,所謂的「一家四口」也走了一半。每次想起這些,都會深深地覺得:「人能活著,真是奇蹟。」

  世間許多事常被人們視為理所當然,其實生活中許多很簡單很小的事,都是天賜的禮物。想想哥哥在人世間陪我們走了22年,媽媽也陪我走過我人生的前26年,這些都是天大的禮物,這張專輯、這些歌,也是哥哥留給這個世界的禮物,當然我們都貪心地想要更多,但想想,上天給我們的已經很多了,也該謝天。從人生的損失中,我學得許多力量,希望人們從蔡藍欽的故事中也能得到一些啟發、一些力量。

  從這些經歷中,我期望自己至少學到一點: 珍惜生命.

  再想想,在這個世界的另一個次元,有哥哥陪著媽媽,想到如此也就安心許多。


■ 變色龍

  哥哥寫給我的書信中署名「YR」,是「Your Rainbow」的縮寫,這個署名的來由有些複雜,不知怎麼解釋,所以決定不試著去解釋了,然而,「彩虹」的意象似乎一直跟著他,而且他還自稱是「你的」彩虹,「每一個你」的彩虹。

  說到我哥這個人,我一向最佩服的是他變色龍的特性,他對人群眾生的好奇和熱愛,帶領他與社會上各階層的人交心,在他的世界中,三教九流都平起平坐。他了解自己的特別,反倒讓他更謙卑,從不看低別人,從不炫耀自己的優越,他甚至有些朋友以為他也是在社會上混的,根本不知道他是念建中臺大的,他已經修到深藏不露的境界。我看著他跟一些讀書的朋友相處時,就是一個書生像,他跟他一些混混朋友混在一起時,就是一個流氓樣。他在臺大休學一年,到屏東農專去唸了半年,在那裡享受與不同的人群相處的生活,那兒的朋友萬萬也沒想到他實際上是唸臺大的。他聽說我們一個姨丈在永和某處擺攤子賣魷魚羹,他就騎著他的摩托車到攤子那兒去幫忙賣魷魚羹。在各種不同的圈子裡,他都可以跟人們打成一片,讓人們認為他是「自己人」,這樣千變萬化的能力,我這輩子還沒聽說過第二人。

  他學什麼通什麼、做什麼像什麼,在球場上威風,田徑場上得過好些獎,讀書一向名列前茅,工藝繪畫美術設計一流,音樂彈奏創作得心應手,樣樣難不倒他。

  哥哥和我的個性截然不同,我們有許多地方都是互補的,正因如此,我很慶幸有機會能從他身上學到很多,填補我不足的一面。

  謝謝你,YR。


■ 尋找天梯

  在接觸到唱片公司之前,哥哥和一群朋友玩搖滾音樂好些年了,他偏好的是 Led Zeppelin、Rainbow 一類的樂團,還有 Al DiMeola、Chuck Mangione 一類的爵士樂,他是鍵盤樂器手,一心想練成 Deep Purple 的 Jon Lord。

  後來接觸到唱片公司,他放下他搖滾樂手的角色,開始著手寫「國語流行歌曲」,他的創作全是在短短幾個月內寫的。他寫的第一首歌【不再想起】是在他聽了幾天蘇芮的唱片後寫出來的,雖是他初次嘗試之作,樂風已非常成熟。

  【這個世界】專輯的起源是【老師的話】這首歌,這首歌的靈感是從我的朋友詹育彰那兒起頭的。有一回育彰跟我提到他打算寫一首跟聯考有關的歌,幾天後我跟哥哥聊起這個題材,再過幾天後,他就完成了【老師的話】的初版,我驚訝的是他竟然以老師為第一人稱來寫,以他搖滾樂手的背景,你以為他會寫一些叛逆學生的嘶喊,然而他的視野從來不是那麼單一的,他的【老師的話】諷刺中帶著關懷,再用柔美的旋律包裝,簡單的字句含著多重的意義,老師、家長、學生聽了都感到窩心。

  當然還要感謝當年製作人樓文中的慧眼,看中【老師的話】的潛力,哥哥得到周圍人們對這首歌的迴響後,回家重寫了這首歌的副歌。確定了方向後,他文思泉湧,從另一個角度寫了續篇【他的話】。就這樣,在與親朋好友和製作人腦力激盪之下,一首一首的創作匯合成了【這個世界】專輯。

  就像他最愛的那首 Led Zeppelin 的【Stairway To Heaven】裡描述的那個尋找天梯的女子,他閃耀著他獨特的光芒,想告訴世人,只要你有心,就能在世間的萬般瑣事中看到黃金。

「如果你非常仔細地傾聽,曲調終會呈現在你面前。」 - 【Stairway To Heaven】


■ 活著

  「流行音樂」依字面的定義來說本是短暫的,現在流行的一轉眼就落伍了,今天暴紅的也只是明天的過去式,後浪推前浪,一波換一波,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是極少數。這14年中,世界變了好多,臺灣的歌壇也已是另一個面目。看著我們當年在國中、高中、大專的這一代長大步入社會,輪到新的一代來叱吒風雲,時間流轉,代代相傳,原來就是這麼回事。然而,蔡藍欽的音樂,在14年之後,從20到21世紀,還活在許多人心中,這樣的意義非凡。

  回頭重聽【這個世界】,百感交集。讀到這麼多聽眾的迴響,看來時機是到了,是該讓那些熱愛蔡藍欽多年的人們知道: 也許你不常聽人們提起,可是我們都沒有忘記蔡藍欽,我們也知道你們都沒忘記。

  感謝華納音樂有心重新發行【這個世界】,讓新的一代也有機會認識他,讓他的音樂繼續流傳。

  如此,蔡藍欽的精神,還在這個世界中,活著....


蔡淳 20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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